《失业青年毛学望》——马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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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他猛地坐起身来，惊慌而又困倦的脸，迷迷糊糊摸索到枕头边的手机，按开界面看到显示的时间是7:30。

刚想伸手去拿衣服，衣服就在床边的椅子上搭着，一件灰色上衣，一条蓝色牛仔裤，牛仔裤里是一条红色的三角内裤，毛学望习惯裸睡。忽而想到再也不用起这么早挤那该死的公交车或地铁，因为他失业了。

继而，九十度的身子瞬间变成一百八十度。他又把被子裹紧，再次睡去。

房间异常安静，就连他的呼吸都听不到。

这个只有十二三平米的卧室里除了一张床，还有一张椅子，两个塑料凳子，一张小桌子，一个大拉杆箱。其实这两个凳子也是多余的，房间压根容不下那么多人，一旦多于三个人，立马就变得拥挤，人要侧着身才能通过。况且四年来，这间屋子最多只待过两个人，一次是房东带他看房的时候，一次是街道办事员查人的时候。

桌子上放着几本书，诸如《你不理财财不理你》种种，虽然书还没有拆开包装的塑料皮，上面已经蒙了一层灰。书的旁边是一卷卫生纸，纸的旁边是一台笔记本。

房间并没有窗，只在厨房卫生间处有一扇小窗，因为这几日温度太低，他把窗户关的死死的。

其实这间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见不到阳光，它位于二楼，平日都是阴冷，到了春天回暖的时候又极其潮湿，尤其是回南天的时刻，不但墙壁的瓷砖上全是水，被褥都湿漉漉的，让人难以入睡。对于毛学望而言，他早已习惯。

城中村的街道上在凌晨四五点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动静，打扫卫生的工人，包子铺的夫妻，以及送货的面包车。热腾腾的蒸汽从包子铺散发出来，让人感觉到早晨温暖的存在，也代表着新一天的日子开始。

几个衣着暴露的女郎挎着小包匆匆走过，进入城中村某条街道，转而消失不见，一如夜行的猫儿，到了白天你看到它趴在窝边，晚上却觅不到行踪。

嘈杂声渐渐多且大起来的时候，私家车占满城市的主干道，速度开始减缓。幸而这座城比较人性化，公交车才得以在早高峰有专道行驶。明智的人会选择地铁出行，更快更便捷。不过无论选择哪种公共交通工具，对于大部分人而言，都只有站的份儿，而且那里的空气并不让人感觉怎么舒服。冬天还好，到了夏天，窒息一次频频出现。

就是昨天，毛学望还挤在公交上。这一站叫做松木街，大概7:45的时候，车到了，与往常一样，他从后门使劲儿挤上去。司机喊着：注意啦，关门啦！

挤在车上的人似乎与车门在斗法，一次两次都无法关上，人实在太多了。毛学望的脸朝着车门，两只手抓着门上的把手，再一次关门的时候，他把门朝着里面拽，终于关上。司机拿出一个牌子“此车满员，请乘下辆”，放在最前面。一路开走。

二

虽然不开门，每经过一站，车都要稍微停一下，司机冲着等候的人摇摇手，表示盛不下了，坐下一辆吧。但每次都会有人拍打着车门，那位穿着黑色夹克，脑袋如同大冬瓜般的中年男人嘴里表示着不满，待车开动，他冲着车啐了一口，转身又走到站台上。

车开起来的时候毛学望就闭上眼睛，到站的时候就睁开，看看车外的人，他想起电视纪录片有关沙丁鱼的画面，那是行动一致的一种群体。车外的沙丁鱼也是这样，看到公交车停下，群起而挤进来，自己何尝不也是其中的一条？

大概有三四站没有载客，确实挤不下了，有几次毛学望看到一个小个子男生被挤得几乎双脚离地。还有几次他能真切感受到临近一位女生温暖而柔软的部位，以致于毛学望呼吸都有些紧张，大气不敢喘一下，唯恐影响到别人。古代有个成语叫摩肩接踵，用在这一点儿都不夸张，小偷都施展不开。

到了市中心，陆续有乘客下车，每逢一站，毛学望就和车门附近的乘客一起下车，等到站的人都走了，再上去。这种情形就像是流水线上冲压某个零件，到了这道工序，该打孔了，一个钻杆儿就下来打个孔，钻杆再上去，然后下一批，循环往复，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

S城有东区、中区、西区三个中心，东区是金融中心区，中区是行政中心区，西区是科技园中心区。南区和北区是这个城市的郊区，毛学望住在北区的某个城中村，距离他上班的西区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的车程，不堵车的情况下。

最初S城只有行政中心区，随着经济发展产业升级，西区被划定为科技产业园，继而壮大起来，吸引了全国不少劳动力和人才的到来。毛学望就是被吸引来的“人才”，怎么说他也是自学本科，虽然比不上北大清华，但通过自己努力读了“长江三峡”也算不错了，至少他自己曾经这样想。

产业园中聚集了许多行业，大多是高新科技类，像做手机的，做电脑的，做软件的，做精密仪器的，亦有不少互联网企业入驻。毛学望的东家就是一家互联网企业，而他负责的内容就是做网站的内容编辑。

网站编辑说简单也简单，无非是写写稿子、改改稿子、发发稿子，难度不大，对他这样的人才来讲，那真是“小菜一碟”，“小菜一碟”是毛学望的口头禅，有时候同事们甚至称呼他就用这个词，虽然毛血旺这道菜并不算小菜，而是一大碗。

从科技园公交站到他所在的公司还要步行十分钟左右，穿过各种“创新”企业的大楼，拐进一个街，就能看到一栋不起眼的大楼。这座楼像极了中国早期的企业宿舍楼，它是由一家工厂改造而成，这个区域有不少类似的工厂。后来工厂都搬到了北区，市中心不允许存在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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