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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四月的早晨,西蒙山的雾衣还没脱去,太阳已经准备升起宣誓它的主权。这座两三百米高的山丘在本地备受游人青睐,倒不是因为它本身有多么迤逦绵长,其次它也没有层峦叠嶂的气魄,它只有两三百米,像是一群远去的骆驼队,你能清晰地看到几只单峰驼,几只双峰驼。人们来这里的原因多半是因为它北面的西蒙湖,湖东西长九公里,南北宽六公里,从上空看,如一个巨大的椭圆型的穿衣镜,是谁安在这里,也许是太阳,更或许是月亮,以便在它每晚光顾黑夜时,可以瞻仰自己的容貌。
湖面上每到春季这个时候,一旦破冰,捕鱼的渔夫们便倾巢出动。他们多是五六十岁的老头,偶尔船上也能看到矮小的身影,那是他们的儿子。父亲在儿子面前展现自己的看家本领,儿子在一旁鼓掌叫好,这是父亲引以为傲的时刻,他们熟练的技巧尽情表达着他们饱受风雨的经验,他们脸上洋洋得意的笑容使他们荣光满面。儿子们在一旁默默等待着父亲手中的网能带给他们惊喜。当渔网在水下翻动并啪啪作响,孩子们脸上从惊恐状的紧张表情变换到咧嘴而笑。如果没能捕到鱼,孩子们便使用失望到扭曲的五官来表达他们的不满,然而这并不能使他们的父亲感到沮丧和受挫,相反,他们抓住这个机会来狠狠地讲一讲他们所熟知的大道理,既然身教不能实现,那么只能言传了。在他们儿子的年龄限制下,父亲的滔滔不绝比某个少数部落的语言还要晦涩难懂。
在西蒙湖的春季,湖上每天都会挤着这群渔夫。西蒙湖多产鳜鱼,其肉丰厚坚实,味道鲜美,然而这在之前的几十年,并不能养活这里的猎手们。几十年前的这片区域,人口要远远多于现在,一家四五口人的是少数,多者家里能多达六七个人甚至更多。他们的一家之主每天早上拿起渔网和水桶,有时也带上鱼叉,一旦鱼太大,鱼叉要比渔网好用的多,鱼叉上的倒钩刺入鱼肉,先使大鱼丧失力气,后续便轻松很多。在湖边西蒙镇住着的李三河是用鱼叉捕鱼的好手,他家院子里破旧的南屋旁,横七竖八摆放着六七把鱼叉。他的老婆每天晚上在李三河捕鱼回来后,都要搬一个圆木墩,然后将自己肥胖的屁股挪到上面,开始用抹布擦拭一把一把的鱼叉。李三河每天最多其实只用两把叉子,然而他的老婆似乎将擦鱼叉的工作视为自己的义务。她肥胖的躯体在外人看来,像是一坨极其油腻的肥肉,然而在李三河看来,在捕完鱼,没有比这更诱人的了。
李三河的儿子李光宝每年四月都会跟着自己的父亲去湖上湖捕鱼,他每年都会为见到湖上拥挤的船只而兴奋不已。李光宝这年五岁,在他这个年龄,对于父亲的崇拜才刚刚开始。而李三河也和别的父亲一样,趁着自己的儿子年幼无知,赶紧给他们输送自己往年的风采。李光宝惊叹于自己的父亲将冰凉的鱼叉运用地竟如此炉火纯青。李三河在往上拉网时,李光宝总是在一旁一刻不停地喊着“嘿哟,嘿哟”,然而这对李三河来说,虽说是一种来自晚辈的荣幸,但是对于捕鱼的进程没有丝毫的帮助,他觉得自己的儿子的嘴巴像坏了的水龙头,不停地喷着嘈杂的字眼。李三河在看到网里没有鱼时,除了对无所收获的失望,更多的是因得到了向儿子训话的机会而偷偷兴奋。他把网收起来和鱼叉放到一起,把李光宝叫到船中央,开始了自己铺天盖地的叙述。他讲到了自己小时候跟着父亲捕鱼时的情景,家里三个儿子里他是老三,他是最后一个跟着父亲出去捕鱼的,然而却帮父亲捕到了那时候父亲捕到过的最多的一次鱼。李三河像是个使用鱼叉的天才,在他父亲撒网的空隙,他拿起一只叉,向从船下游过的鱼叉去。他第一次便知道光的折射对他的戏弄,他对准的是鱼的下方,这使他得到了来自父亲价值昂贵的赞赏,仅凭一次就能让自家两个哥哥嫉妒不已。在他父亲去世后,李三河接过父亲的饭碗,成为拥挤的湖面上的一员。
这些话李三河给李光宝讲过无数遍,然而每一次都能得到儿子投来艳羡的目光。李光宝坐在船中央的挡板上,两腿紧并,将两只黑乎乎的小手按在两边,仔细地听着来自父亲讲述那如同英雄般的经历。当李光宝再长大一点,他就表现出了对这反复播放的声音的厌倦:
“哎哟,我都听过好几遍啦。”
听到这话的李三河恼羞成怒,仿佛自己受到了致命的侮辱,他向李光宝的脑袋上“啪”的就是一巴掌,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喊道:
“臭东西,听过就不听啦?”
李光宝八岁时的失误,导致了他心理上和生理上对湖水永远的拒绝。
那天凌晨,天还没亮,外面一片乌黑。行动麻利的李三河已经吃过了早饭,把要捕鱼的工具准备好,堆在了家门口。今天是李光宝第一次捕鱼,这次捕鱼的成败将决定他以后在这件伟大事业上的信心高低。李三河对自己的儿子非常自信,其中大部分都源于他相信李光宝的的确确遗传了他自己身上的本事,他相信自己的儿子能如同自己当年一样聪明灵活。李三河将渔网圈成一团,兴奋地冲进屋里,将还在睡觉的李光宝揪起来。
“他娘的,还在睡觉,败家玩意儿。”
李光宝的睡梦呼地一下子被李三河粗壮的手臂给拉了回来。他揉了揉眼睛,企图先让自己清醒一下。他透过窗户,看到了黑魆魆的院子只有一个月亮,眼前这个糙汉又是谁,他觉得自己还在梦里,于是又打算倒下。李光宝迷迷糊糊的状态让李三河气的低吼,他一伸手就把李光宝给提了起来。李光宝浑身一颤,才发现是李三河站在床边,他吓得赶紧穿衣起床,他惊恐的模样被黑暗掩盖。等他收拾完,李三河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李三河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在月光下,李光宝能看到一个白点飘在空中,他父亲黝黑的皮肤将馒头显的雪白。
李光宝边在路上啃着馒头,边跟在李三河身后。这一次李三河没有带鱼叉,他认为自己的儿子还用不到。他仰脸回头看向东边,天还是浅蓝色,底部带有一条鱼肚白,他心里松了口气,他想要抢在别人前面赶到鳜鱼多的湖面。他借着微弱的晨光向自己身后的儿子看去,李光宝脸上肆意地炫耀着年轻的力量,他越发自信地认为自己的儿子不会让他失望,就越加快了脚步。
他们在自己的码头前停下。他们家的铁船晃悠悠的飘荡在湖面上的雾气里,通过一条短短的粗麻绳和岸上的一个木桩相接,他们就这样把船栓在这里。也有捕鱼的大户人家,用的是定置网捕鱼,在一天之后,靠拖船将鱼拉回去,这些人家的船就用船锚固定。相比之下,李三河家的粗麻绳就显得太过寒酸了。但李三河是个倔强的人,他始终不相信捕鱼多少与船和机器有多大关系。即使看到别人家能捕到上千斤的鱼,他也从不羡慕,他坚信自己的技艺是最靠谱的。凭着这种信念,他要把自己的儿子打造成一个靠传统手法捕鱼的猎手。他推搡着自己的儿子,让他先迈上船去,自己去解绳子。李光宝将网和水桶带上船,刚要踏上脚,因周围乌漆墨黑,踩到了船中央的挡板上,这使他狠狠地摔了下去,自己手里的桶也扔了出去。李三河看到这一幕,在岸上瞪了李光宝一眼,急切的心情使他没有时间再去骂他,他一大步跨到了船上,拿起篙,插向码头水下的淤泥中,铁船因此借着河岸的推力缓缓地向湖中央漂去。
李光宝早在岸上就啃完了馒头,此时环境的清冷又使他倍感饥饿,他正处在发育的年纪,一个馒头还不够他撑一刻钟。他忍着饥饿,坐在船头,用自己的两只手拖住脑袋。李三河站在船尾撑着船,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湖面上光点的数量,以此来推断已经有多少对手来到了这场竞争中。他再次向东边望去,黑夜正在慢慢地将太阳吐出来,他现在能够很清楚的看到李光宝,他有点迫不及待,在大约离开了河岸五六百米远的地方,他把篙插进水里,将船停了下来。
李三河走到李光宝身后,将渔网捡起来,用脚踢了一下蹲在铁板上的儿子,像一场庄严的授奖仪式,嘴里还念着自己庄严的授奖词:
“起来!以后这就是你的了!”
李光宝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接过父亲手里的渔网,他心里没有太大的激动,反而觉得自己的父亲不可理喻。他不再像三年前那个无知的小孩子,现在他觉得自己是一名堂堂正正的小伙子。李光宝看向东边的天空,太阳已经完全压制住了黑夜,宣誓了自己对白昼的主权。李三河站到船的另一头去,坐在船板上,准备观看自己的儿子怎么进行精彩的表演。李光宝先是往水下看了看,除了自己被太阳照的发亮的前额,连鱼的影子也没见着。他觉得父亲完全瞧不起他,连半根鱼叉也没有带来,如果他能有机会握到鱼叉,他将会向李三河证明他的厉害。
李光宝解开网上系的绳扣,然后向后扭转身体,接下来就是向水面一抛。这一转身倒是表现的十分完美,在他转动身体时,坐在船那头的李三河心里满是期待,在他眼前的儿子一定与他当年一样,干起这行来得心应手。不过他的期待就在下一秒“噗通”一下,随着李光宝的落水而圆满结束。李光宝带着父亲的骄傲,似乎想要将网抛出几十米远。他用尽了他八岁身体全部的力气,猛地向外一掷,他没有想到网飞出去的惯性有那么大,他轻薄的身体根本拉不住企图飞远的网,他被网拽了出去,一个跟头栽水里。
看到这一幕,李三河吓得自己差点掉水里。他急忙跑过去,紧张使他无法挺直自己的腰板。他跑到李光宝落水的船帮旁,伸手去抓在水里扑腾的李光宝。李光宝自己也惊讶于在这湖边生活了八年,连游泳都学不会。李三河一把抓住李光宝的上臂,将他提到船上。李光宝蜷缩着躺在船板上,寒冷使他浑身直打颤。李三河蹲了下去,狠狠地叹了口气,他之前完全忘了李光宝不会游泳这一茬。在湖上落水是常有的事,连游泳都不会,只得说跟这湖没什么缘分了。
李三河走到船另一头,从自己的裤兜里取出一只烟斗点着,略带恨意地朝躺着李光宝喊道:
“回家收拾收拾,明天开始学游泳吧。”
李光宝嘴里发出牙齿的剧烈撞击声,但他还是利用喉咙里残留的一点热量里挤出了几个字:
“不学了,不学了。”
第二章
八十年代,林白路刚从东京毕业回来时,大学里根本都不要他这个人。
他去应聘时,总是把自己打扮的风度翩翩,他在镜子面前,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军官审视着自己的下属一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除了脸上因紧张而紧绷的肌肉,看不出他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他在东京学的现代文学,这门学科并没有教给他什么实用性的技能。但是他肚子里的储蓄却足以让他在大学里混口饭吃。他不想再去接触文学,比起虚无缥缈的文字赘述,他觉得自己国家的国学研究更能让他提起兴趣。他试图让自己表现出一位国学大师的风范,却怎么也不能抑制住自己体内往外喷涌着的年轻与稚嫩。他觉得自己不够年老的年纪,是对他融入老师这个行业最大的一个障碍。
他敲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两个老头和一个中年妇女。女人右脸上长着一颗西瓜籽般大的黑痣,这让林白路想起了旧世纪的媒婆,她这一坐,倒是有一番给林白路介绍妻子的架势。女人旁边坐着的两个老头年纪相仿,坐在中间的那一个戴着银丝边眼镜,厚重的镜片让林白路为他的鼻子而感到可怜。边上的那位老头头顶谦虚地漏出头皮,在年龄面前,他的头发似乎再也经不起折腾。他们示意让林白路就座,他们满不在乎地翻阅着林白路提前交上去的简历,他们眼角的抽动让林白路心里直发怵。坐在中间的老头抬起他的手,伸出手指往上扶了一下镜框,他向旁边的两个同僚低下头嘀咕了什么,像是审讯犯人一般,准备公布林白路的死刑。最终,女人代表他们三个发话了:
“你是学的文学?”
“是。”林白路在咽了一口口水之后,试图再解释点什么,但是恐惧让他的双唇紧紧地粘在一起。
“我们一致认为文学与国学有各自的特点。文学的产生是为了表达人性的浪漫,而国学的产生是为了勾勒严谨的态度,两者各有千秋。既然你是文学专业的,只怕我们还没有太大把握能让你进入我校就职。”
林白路对于这个结果在心里早已有所准备,但是他预先准备好的辩词却没有从他嘴里漏出来,他知道对于前面坐着的这三位,他们只看重实实在在的经验。林白路最终接受了他们的判刑。林白路相信以自己的文字功底和从小的积累,完全能够胜任一位国学老师的工作,但是偏偏自己的那一页纸上不会写着这些像是唬人的东西。他走出那间比审讯室还让人紧张的办公室时,心里一直不是滋味。愤怒与不甘使他对刚才的三个人产生了恨意。他把坐在桌前的那三个人比喻成两个旧时代的骷髅拖着一个在新时代将死的人,在林白路的脑子里,三个人如同三只臭虫。但是当他刚走出校门时,他就为刚才自己的想法而惭愧不已,他知道自己没那么大的本事,有这些想法也纯属杞人忧天,想到这,他反倒轻松了许多,也就不再去想。
等林白路成功入职教师时,已经是第二年的夏天。在几个大学之间辗转期间,他一直依靠父亲的接济而活着。他住在之前的家中,他们家当时在那个城里还算得上是宽裕。那栋矮小的楼房挤在其他楼房的最前面,前面就是一条街。街上铺着的平滑石头经常吸引着年幼时的林白路,那光滑无比的表面像是经过了日光的打磨,然后又晾到月光下曝晒才形成。这使林白路感到纳闷,他觉得自己对石头粗糙的印象被这条街给重塑了。他们家住在二楼,这个高度给了童年的林白路无限乐趣。他时常一个人趴在窗户边,像是把脑袋镶在墨绿色窗框上,观望着过往的行人。那时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最能得到他的宠幸。那个卖糖葫芦的汉子是个哑巴,林白路趴在窗户上看他时,总能听到他支支吾吾的声音,他用手给买糖葫芦的人比划,但是谁能明白呢?最后还是买的人自己付钱,自己拿。有人买的次数多了,他含糊不清的声音也很少再发出来了,别人已经不需要他在旁边的注解了。林白路等买的人渐渐散了,就拿着自己的存下的零花钱,跑到楼下去向哑巴表达自己对他的喜爱。
“买一串糖葫芦。”哑巴听到来自自己身后稚嫩的声音。声音来自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孩子瘦弱的样子让哑巴感到怜悯,但是孩子穿着的整洁的白麻衬衣和黑布鞋,让他觉得这孩子生活条件其实并没有那么差,如果这孩子再胖一点,反而会让其他孩子嫉妒。
哑巴朝林白路笑了一下,他眼角的皱纹瞬间挤到了一起,他脸上的褶子像是故意露出来,就是为了让人明白有多少风像刀子一样在这里划过。林白路对哑巴的笑容非常喜爱,如果这是在冬天,他也能感觉得到自己身上突然涌起的温暖。他看着哑巴从架子上拿下一根糖葫芦,用一种黄色的软纸包了一下下面光秃秃的竹签,然后递给了自己。哑巴插着糖葫芦的架子已经残破不堪,它能继续立着已经算是一种十足的幸运,上面的稻草已经脱落了许多,像是正在脱发的老头子,稀稀疏疏。糖葫芦五分钱一只,然而林白路每次总是多给他一分钱,而且可以成功地不让哑巴察觉。哑巴的一个黑色布袋子挂在车把上,这里面装着的是他最富有的财产。每次林白路把钱迅速放进去,然后拿着属于自己的糖葫芦跑开。哑巴并没有再去检查刚才林白路放的是几分钱,他相信刚才那个孩子是善良的。
当哑巴傍晚要走的时候,不经意看到了楼上站在窗户边的林白路,此时的林白路已经吃完了糖葫芦,手里仍然拿着那根竹签。事实上,林白路从哑巴那里得到的每一根竹签都被他好好地收藏着。林白路看见哑巴推着车子看向自己这边,哑巴伸出右手向他挥了一下,然后是向他微笑。林白路也像哑巴那样,略有迟疑的举起自己的右手。哑巴像是得到了长官的答复一样,转头跨上了自己的车子,然后用力地往远处骑去。林白路将自己的身子探出窗外,往西边看去,他寻找着车子上的哑巴,看见他躬在车子上,而他身后立着的木架,还在向林白路挥着手。
八十年代,林白路的的父亲林清海已经退休在家,那时才将近五十的他已是玩岁愒日,在周子英死后,这房子里的酸臭味常常令人痛苦不堪。林清海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个医生的光荣岁月,现在他只会懒散地躺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出神。他的黑发中间掺杂了无数根银丝,这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劳累,大多都是因为他整天在家像个贵妇一样胡思乱量的结果。白天,他把鞋子放在鞋架上像祭品一样供起来,只有到了晚上,他才穿上鞋出去散步。散步的时候,林清海像个孩子一样甩着自己的双臂,他没有像同龄人那样把手揣在衣兜里,相反,他的举动让他显得格外单纯。林白路还是站在自己以前站过的窗边,看着林清海往东走去,在周子英死后,他没有改变过自己散步的习惯。
林清海在当医生的日子里,存下一笔钱,这笔钱足够支撑他现在浑浑度日,再加上一个还没有工作林白路,爷俩像是两个神仙一样,整天在家里祷告着自己的后半生。林白路刚毕业回到家的第一天,林清海竟出奇地站在楼下等他,虽然他没有走出多远,但这足够让林白路对自己一直无精打采的父亲感到惊讶和感动。林清海在林白路求学期间,除了每三个月一次的信件交流,就没有再主动联系过他,他像没有林白路这个儿子一样。如果不是要询问是否寄送生活费,估计每年的这几次联系也会被他抹杀掉。出于父亲的冷淡,林白路失去了去联系林清海的勇气。也许就在说服自己准备去联系林清海的时候,他的胆怯却再次占据了上风。林清海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多半或者全部都是由于周子英的突然死去,这给林清海相当大的打击,这对他来说,不亚于一块巨石从百米高空坠下,然后打在他的头顶上。在她死后,也是在林白路上大学的前一年,林清海辞去了自己医院的工作,光荣地结束了自己的职业生涯。死去的周子英并不是林白路的生母,林白路对于这个女人的离去,只是表达了自己出于礼貌而应有的伤痛。就像周子英生前对他那样,他也很公平地回馈给了周子英。
在家游荡的那段日子里,林白路终于发现了林清海有多么喜欢他的沙发。那具沙发三四年来被林清海的屁股磨的像镜子一样锃亮,若不是他整天坐在上面,林白路是不会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去照一下的。在林清海心里,除了死去的周子英,排在下一位的估计是这具肮脏的沙发,而不是林白路。每天他们吃饭的时候,林清海都会准时地坐在上面,林白路则自己孤独地在饭桌上嚼着嘴里的菜。每天他们在家就像是陌生人,如果彼此侥幸说上一两句话,就像是和陌生人打一个招呼,完全是在礼貌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林白路回家后,只坐过一次沙发,那也是他最后一次坐,以后他每次面对沙发,都是望而却步。
那天林清海像往常一样吃完晚饭,从鞋架上拿下自己的鞋子,然后和这双祭品一道出门散步了。在家的林白路还在吃着饭,见林清海出去后,他没有立即去沙发上坐着。他先是和之前一样,走到了窗户边,看见林清海从街上走过时,才转身回到沙发旁,然后往后一屁股坐在了上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他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的好奇,亦或是想要去冒一次险,很明显,这次他的好奇心最终战胜了面对林清海的恐惧。在他正为自己的勇敢和成功窃窃自喜时,这时候有人推门进来了。来自开门的“咔嚓”声吓得林白路浑身哆嗦了一下,然后猛的从沙发上站起来,如果不是因为他还站在沙发旁,林清海也不会知道他坐过沙发。推门进来的林清海进门看见自己的儿子站在沙发旁发征,他瞬间瞪起自己的双眼,即使林白路假装镇定没有看向林清海,他也能感受得到那双眼睛的咄咄逼人。但是,林清海察觉到自己突然泄了气,他没有去骂林白路,毕竟他自己也没有明文规定过这沙发属于自己,由于没日没夜的坐在上面,他们都错误的认为应该把这沙发归为他所有,事实并不是这样。林白路见父亲没有说话,便怯懦地走回饭桌继续吃饭。而林白路则走回自己的卧室,不一会儿拿出一个藏蓝色的四方钱包,然后走了出去。
林白路就注视着这一切,看着自己的勇气在父亲的震慑之下熄火,然后转变为怯懦,他发现自己所自信的勇气比起林清海的眼神来说,也不过是吹一口气那么回事。后来又出门去的林清海,晚上回来的时候,左手捧着一个圆长柱形花瓶,右手拿着一捆红色的风信子。花瓶的样式和林白路以前见过的一个相似,都烧着冰梅花纹。林白路看着林清海把花瓶摆在窗台上,把风信子插了进去。随后又跑到卫生间翻出一个破旧的绿色水壶,他拿出来时水壶里已经装满了水。他用水壶浇了一下风信子,然后就把它放在了花瓶旁边。风信子是以前周子英最喜欢的花,以后的每一天,除了看着窗外飞过的燕子,听着吹过的风,林清海又有了一样可以为自己解闷的乐事。
林白路自从上次面试失败之后,又去了另一家大学,他们还是以同样的理由拒绝了他,同时还附赠给林白路几双蔑视的眼睛。林白路觉得这几双眼睛和林清海的比起来,像是以铢称镒,马上会一蹶不振。等到了次年五月份,在家的煎熬让此时的林白路痛苦不堪,一方面恨自己对工作无能为力,另一方面便是来自林清海精神的折磨。已经待不下去的林白路在立夏那天,重新逼着自己,去库乐大学一试运气。
林白路站在校门口,面对着门口的石狮子出神,他竟然羡慕起了石像。石狮子每天只顾屏气凝神,看着街道发呆,这样也能夫妻彼此陪伴,林白路再想到自己,想到几个月来颓唐的日子,不禁为自己叹了口气。这所大学的校门看着格外瘦小,比起前两所大学,就好像是没吃饱的样子。林白路迈开自己沉重的双腿,提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从大门下面穿了过去。
林白路进到办公室时,只有一个人中年男人坐在那里。这个人叫张文珍,他和林清海的年龄相仿,比林清海有优势的是,他满头浓密的黑发使他显得更有精神。张文珍在林白路进门的时候,正将脖子仰天搭在椅背上打鼾,鼾声如雷,穿过狭长的房间,直逼林白路的耳朵里。林白路推门的声声没有将他乱起来,他也不好意思叫他起来,便站在门口犹豫了半晌,林白路实在是忍受不住这恼人的杂音,便轻轻地敲了一下旁边的门。第一次没有把他叫起来,第二次也没有,着急的林白路加大了手上的力气,“咚咚咚”的使劲敲了三下,张文珍这才抬起自己沉重的脑袋来。他见有人来,连忙说“请进,请进”,此时林白路已经站在了房间的中央,迟到的微笑急忙爬上他的脸。张文珍示意林白路就座,林白路很自然地将手里的简历递了过去。
“来面试老师的?”张文珍说这话时,坐在对面的林白路闻到了从他嘴里飘出的口臭。他还没来得及接受这种味道,就急忙说:
“是的,来面试国学老师。”张文珍没有说话,还在低头看着他的简历。只有一张单薄的纸,这让林白路格外自卑,他试图在心里呼气来安慰自己,又不时抬起眼看一下对面的张文珍。张文珍的皮肤皱巴巴的,像极了揉碎了的纸团又重新展开。他粗大的毛孔在他脸上平铺开来,像是光靠他的鼻子和嘴吸氧完全不够用,还要借用这些毛孔来吸收似的。当林白路的目光刚移到他那双厚重的嘴唇时,他又重新开口说话了:
“招你了。”林白路还没从张文珍古怪的模样中反应过来,就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张文珍的话不但没让林白路有多么兴奋,反而让他觉得一阵失望。虽说自己没有多大本事,不过这样随意干脆的通过,更加让他怀疑这个大学的存在是为了滥竽充数。他还没惊讶完,那边的张文珍又接着说了:
“招你是看你长得也算是一表人才,虽说不一个专业吧,但我这个人相信直觉,想必你也是这样想的。”张文珍说这话时,他嘴里的口臭还是赖在空气里不肯离去。林白路强忍着这股臭味,身子往后一躺,心想,毕竟是大学,招老师怎么能如此随意。但是他反过来又一想,觉得还是算了,毕竟自己也没啥可以夸耀的本事,能被人看得上也实属一种荣幸。
林白路很开心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自己的手试图去握张文珍的,张文珍也赶紧放下林白路寒碜的资料,伸出右手去握,左手而且还搭了上去。他对着林白路展开自己得意的笑容,还夸他:
“人才啊,人才啊,难得难得。”
这就更让林白路摸不着头脑了,他从进屋坐下到现在站起来,也不过才几分钟,自己也没说什么有价值的话,就是随身带着的一张单薄的白纸,就能让他有幸被人说是人才,更重要的是,对面这个人没有让他去讲台上试讲一番,但是既然已经被招收了,自己再去多想也无益。林白路同样回报给张文珍微笑,嘴里也念道:“哪里,哪里。”
林白路从八三那年成为教师之后,至今也没摆脱掉这个职业。十几年疲惫的教书育人,让他觉得自己做了为人类事业而牺牲的大事,虽说他每天总是最后一个踏进办公室的。他第一天笨拙地走进那个教室时,心里忐忑不安,心脏跳个不停,汗渍浸湿了他的短袖。他从迈进教师这个行业之后,就开始为自己配上一副眼镜,然而这副眼镜第一天就让他羞红了脸。他在自我介绍的时候,由于天气的燥热和紧张,他鼻子上亮晶晶的汗水和油光格外招人注目,如果坐在下面听讲,注意力应该全在他那闪光的鼻尖上了。滑溜溜的鼻子让镜托缓缓地往下滑去,每一次在林白路停顿的时候,他总要伸手他扶一下镜框,这让他觉得更加烦躁。不止他发现了这个泛着油光的鼻子的讨厌之处,底下坐在后排的几个弄鬼掉猴的小子也发现了,其中一个嗓门大的甚至代表他们发话了:
“老师,你的鼻子抹了香油吗?”
这话一说,全班哄堂大笑,坐在前排的几个文静端庄的女孩子也忍不住,捂着嘴笑了。那个说话的男生则和他的兄弟们捂着肚子,咧着嘴大笑,像是要吞下林白路似的。林白路羞红的脸没处掩藏,只能试图先不去看他们。他想,自己也不是靠什么奇才异能被人赏识招进来的,也不好意思发脾气,就扯开嗓门对他们说:
“肃静,你们对老师尊重一点,我也就不和你们一般见识。”说完这话时,林白路为自己的宽宏大量而自豪不已。后面那几个男生看见林白路没有发脾气,觉得没意思,头一倒就趴桌子上睡了。林白路这才得以继续往下讲。虽说已经不再闹腾,林白路心里则对那几个学生直发怵,生怕他们再闹出点什么动静,让自己下不来台。即便如此,他也期盼着展示自己的心胸有多宽广,在惧惮他们的同时,也巴不得希望他们给他这个机会。这群学生没让他失望,在后来的几年中,他们一直把林白路视为自己的死敌,戏谑林白路在他的课堂上不过是家常便饭。等这一帮学生毕业后,又有后续的继承者们不断补充。在后来的日子里,林白路对他们的容忍一直没有丢掉过,然而这在那群学生眼里,他的宽容把他塑造成了一个懦弱的人。林白路则不以为意,不过,他时常在心里为自己开道德表彰大会。他虽然表面上在学生面前展现一个大学者风范,在私底下还不忘了惦记着自己是否能够流芳百世。近二十年之后,他终究后悔了自己当初让步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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