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旦》： 一梦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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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梦千年

上古时代，华夏氏族居于汉河以南、澜江以北的广袤地带，以为神州之中心，遂称之为中州。后因部族冲突，资源匮乏，华夏族分裂为华族和夏族两个氏族。华族南渡澜江，直抵无尽之海，开辟了一片富饶之地，繁衍生息，后世以澜江为界，名之为华州。而夏族则北越汉河，进至天芒山方止，族人与艰苦卓绝的环境斗争百年，终于征服了这片浩瀚土地，后人则以汉河为界，称之为夏州。百余年后，华、夏氏族又向西开辟了巴、乌二州。于是有先贤概以五州之合谓之神州大地也。

然天地愈广，人心愈无止尽，华夏氏族之后裔广拥五州之地，却是野心勃勃，各怀鬼胎。于是掠夺侵占、讨伐剿灭之战事连绵数百年，良田变荒野，家园成孤冢。有轩辕氏起于汉河之畔，草莽之家，一路驱除傀儡，歼灭恶霸，用了数十年时间，终是平息了战乱，使五州得以安定。在平定天下后，轩辕氏建立了史上第一个统一政权，大汉王朝，并将五州疆域统称为汉土，谕五州子民为汉人。

时间如长河，永不停息，在历史的滚滚洪流中，五州汉土分分合合已过数千年。如今的汉土世界，在大宁王朝的统治下，达到了空前的繁荣。只是这繁华安定的背后，却是暗流涌动。

……

夏州西北部·高阳县

时值六月，北方的夏州就已进入了烈阳炙烤的日子，天干气燥，也很少下雨，要是在外面曝晒一天，能晒脱一层皮。刚过正午，山坡上的羊儿便开始无精打采地摇着尾巴，动也不动，只是耷拉着眼皮，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而此时的东方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里的一块石头。

虽然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一块有山岩遮阳的阴凉地儿，并且还能看到那些羊，但这地儿确实不怎么凉快，越睡越闷热。他长呼一口闷气，一股溜坐了起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他最近经常这样问自己。

不是因为燥热难耐的天气，也不是因为独守空山的孤独，而是已经十七岁的他，对自己的生活一片茫然。虽然给地主家放羊并不是多么受罪的事儿，而且还能给母亲赚些钱补贴家用，但是他已经成年了，这样的生活，终究不是他想要的。

可是又能怎样呢？

他只是一个出生在贫苦农家的无名小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终究只是个幻想罢了。

他站起身来，狠狠地将手中那块烂石头扔了出去，石头在黄土岩上滚了几下，便被一块岩石挡了下来，悄无声息了。他呆望良久，最终还是瘫坐下了。

迷蒙中，他看到远处一个渺小的身影正从山坡下向这边跑来，待得近些，他发现那个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同村的小伙伴黑娃。黑娃生性活泼，经常光着膀子在外面跑来跑去，在北方的酷暑下，想不变黑都难，所以东方他们便给他起了个外号“黑娃”。

平日里的这个时候，他肯定在镇里卖草帽，这会儿突然跑来，估计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想到这里，东方远急忙站起身来，迎了过去。

“东方……东方……”

不及走近，黑娃便用他那少年锐利的声音喊了起来。

“怎么了？”看到黑娃如此急迫，东方急忙问道。他喘着粗气，满头大汗，一个站立不稳，差点就栽倒在地。“别急，慢慢说。”东方忙扶住精瘦的黑娃，将他扶到一块平坡上。

“君宝……”黑娃这才缓过劲来，“君宝在镇上被人打了！”

“怎么回事？”东方十分诧异，同村的几个孩子里，就属君宝最为乖顺，从不惹是生非，怎么会被打呢。

黑娃咽了口吐沫，润了润快要烧着的嗓子，“好像是因为他家的包子铺，我就听了几耳朵，具体我也不清楚，在镇东头的小广场，他们有好几个人，大黄牙也在里面，我自己打不过他们……。”

“走，我们去看看！”不及多想，东方便拉着黑娃朝山下奔去。

刚走两步，东方想到黑娃从镇里跑来少说也有二十里地，加上天气严热，这会儿估计已经累坏了，“要不你先休息一下？”他问道。

“没事，这点路程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只不过……”黑娃看到山坡上那些慵懒的羊，“你的羊怎么办？”

东方迟疑了一下，随即道：“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君宝要紧，再说这些羊比我还懒，赶都赶不动，先让它们在这呆着吧。”说罢东方便迈开脚步朝山下奔去，黑娃犹豫地看了看那些羊群，当下擦了一把汗，也紧跟了下去。

农家孩子，自小便开始跟随父母为生计奔波，大都吃苦耐劳，自是有几分韧性，虽然疲乏不堪，但他们二人还是一路未停，紧紧慢慢跑了半个时辰，终是赶到了镇上。

宁远镇是高阳县里最小的一个镇子，人口不足三千，地处偏僻、干旱少雨，农作物难以生长，也是整个高阳县最穷的镇子。所以虽说是街市，其实也就只有一条东西走向的长廊。

进到镇里，二人沿着街道一路向东，很快便到了镇东头的那块小广场。小广场平日里除了嬉戏打闹的孩子，并没有什么人，若是镇里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之，里长便会召集镇民们到这里来。

小广场最东头有一颗老榆树，据老辈们说大宁王朝刚建立时就已经在这了，树上面有好几处鸟窝，自然也就成了东方他们以前常去的地方。

此刻老榆树上正拴着几头蜷卧的老黄牛，定是那牛倌老王头又找裁缝铺的张寡妇叙旧去了。不过现在不是侃闲天儿的时候，东方径直走向了坐在老牛旁的那个少年。

他侧着头趴在自己的膝盖上，定定地看着眼前那几头昏昏欲睡的老牛，不知在想些什么。

“君宝。”东方轻声叫道。

少年缓缓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本就胖嘟嘟的脸上此刻更加浮肿了，“你们怎么来了？”他略显惊讶地问。

那样落寞无助的神情，立时激起东方心中一股怒火，“谁干的？”他紧捏着拳头。

“我没事，一点小伤，过几天就好了。”君宝避开东方的眼睛，用肉嘟嘟的小手揉了揉眼睛，刚准备站起来，全身传来的疼痛让他不禁向后一倾，东方和黑娃忙上前去将他扶住。

东方强忍住自己内心的愤怒，故作平静地问：“君宝，是大黄牙干的吗？”

“我真的没事，”君宝微微笑了笑，故意避开话题：“你们今天都不用干活吗？”

“我送你回去吧，”东方将君宝架了起来，黑娃想帮忙，东方却摇头道：“我一个人够了，你快去叫大伍，咱们老地方见。”

“好……”黑娃犹豫地应了一声，看了君宝一眼便匆匆离开了。

君宝一脸认真地看着东方：“东方，你听我的，别去招惹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没事，你不用管，我会处理好的。”东方漫不经心地说着，将君宝从小广场扶了出去，虽然他嘴上不说，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惩治那个混账东西了。

东方也没有问事情的缘由，想必与君宝家的包子铺有一定的关系。起初这镇上只有大黄牙一家开着包子铺，虽说包子味道一般又贵，但平时生意也还可以，可是自从君宝家的包子铺开起来之后，大黄牙的“三香包子铺”就生意惨淡了，反而君宝家的“阿宝包子铺”由于秘制配方，包子好吃还便宜，生意是越发红火。这样想来必是那大黄牙心生嫉愤，才找君宝出气，不然以君宝的脾气秉性，定然不会与大黄牙有什么纠葛。

东方将君宝送回家中，便一路快走折返到了镇子南侧的杨树林中，那里整整齐齐地长着几排杨树，树干挺拔，枝叶繁茂，能遮蔽一大片阳光。他们以前很喜欢在这里玩耍，一根绳子往两颗树上一绑，便就是一个秋千，拔些绿草往地上一铺，便就是一张床。

等东方到时，黑娃和另一个体格健壮的少年已经在那里候着了。

三人相视一笑，没有过多的问候，毕竟彼此间再熟悉不过了。东方倚着一颗树坐了下来，用袖子擦了把头上的汗，这时黑娃和那个壮硕少年也坐了过来。

“大伍，君宝被欺负了，你知道吧？”东方悠悠地看着前方。

“嗯。”那少年没有过多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以前我们肚子饿没饭吃的时候，一直都是君宝偷偷给我们带吃的，”东方看向大伍，“虽然我们说好以后不再打架，但这次……”

大伍当即点头：“我明白。”

东方将目光移向远方，“但是我怕连累你俩，毕竟大黄牙不好惹。”

“没事啊，我们不怕，又不是第一次打架。”黑娃蹲起身来，拔起一簇青草在手上摆弄。

“东方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大伍用他宽大的手掌在东方肩上拍了拍，然后站起身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们这就去会他一会。”

第二章 东方(二)

东方来时已想到一计，只是时间仓促，并未做周密打算，况且计划赶不上变化，所以他就粗略地给二人说了他的计划，二人也觉可行。他们休息片刻后，便径直走向了镇子靠西头的“三香包子铺”，也就是大黄牙自己开的包子铺。

这会儿刚过午时不久，正是午休时间，街上并无几人，有的也是偷着空闲打盹的商贩。三人走进店里，并没有人招待，店里生意惨淡，那大黄牙只得辞去长工，雇来一个短工，只在每天早上到中午的时候干活，过了中午便就走了，所以这个时候店里一般只有大黄牙一个人在。

“老板，来三笼包子，要刚出锅的！”

店的规模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里面颇为凉快，地是刚洗过的，桌椅也是刚刚擦过的，还带着一股湿气。三人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了下来，不见有人出来招呼客人，东方便唤了几声。见无人应答，三人又是一通呼喊，这才唤出点动静来。

“来了……来了……”

一个慵懒又粗糙的声音从后厨传来，接着慢慢悠悠地走出一个大小伙，虽比不上大伍的强壮，但体格却也不差。只是他满脸黄斑，两个大黄门牙格外显眼，看样子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三人齐齐朝他看了过去。

“你们……”那个大小伙一脸诧异，睡意少了大半，他没料到他们三个会出现在这里。

东方收回目光，拿出筷笼里的筷子，说道：“大黄牙，我们肚子饿了，快去给我们拿三笼包子，要刚出锅的。”

大黄牙欲言又止，原地犹豫了片刻后悻悻折了回去，进后厨时又瞄了三人一眼，将挂起的帘子放了下来。

见大黄牙走了，黑娃露出一嘴白牙，打趣道：“你们说这家伙还真是奇怪，长得这么粗犷，却这么爱干净，一个大男人干活比女人还细致，你看这桌子擦得是真亮。”说罢，他瞄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大伍，“不像有些人啊，都这么大了，连衣服都不会洗。”

大伍回望过来，一脸严肃地说：“不会洗衣服可比你不洗澡强多了，你闻闻你身上的臭骚味，半年没洗澡了吧？”

这种正经让黑娃不得不怀疑自己，“我身上有味吗？”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大伍，想从他脸上找到开玩笑的证据，可是大伍却一脸认真，丝毫没有笑意，这让他顿时有些惊慌，“东方，我身上真的有味吗？”他尴尬的问。

“嗯。”此时的东方正思量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旁边二人的对话他并没有听进去，所以当黑娃问他的时候，他只是应付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这下黑娃彻底慌了，他虽然不像大黄牙那么细致，却极重个人形象，对于身上有臭味这件事他是万万不能接受的，他恨不得现在就跳到河里去清洗一番，只是当下有要紧的事，他也只能厚着脸皮坐着了。此时此刻，他无比尴尬，也不再说话，但是对面的大伍外表看起来镇定自若，内心却笑开了花。

三人等了许久，却迟迟不见大黄牙送来包子，黑娃按耐不住，想要去后厨查看，却被东方叫住了。东方此刻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只是既然都坐到这里了，便不能乱了方寸，当下强自镇定：“别急，就坐在这里，哪也别去。”

黑娃迟疑着坐回原来的位置，犹豫地看着东方：“这家伙估计从后门溜出去叫人去了。”

东方道：“正因为他去叫人了，我们才不能动。”

大伍亦有些疑惑：“其实刚才就他一个人，是个好机会，等他叫来人就不好说了。”

东方摇头：“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趁他落单的时候教训他一顿，但是这次我们报了仇，回头他又把气撒到君宝头上，这件事就没完没了了。”

二人觉得有理，也就安心坐着了。

不多时，安静的街道多了些细碎的脚步声，却并不是街道上的镇民，而是大黄牙带着六七个青年朝着“三香包子铺”围了过来。

大黄牙将门推开，走了进来，后面一众人也跟了进来。

东方三人看到如此阵仗，都是心中一紧，只是谁都没有露出害怕的神情，依旧安坐。

“你们三个平日里也不见来我的店吃包子，这会儿正是休憩时间，跑来作甚？”大黄牙两手叉腰，眯起眼睛说道。

东方将桌上醋壶的醋倒于小碗中，这才道：“我们三人就是来吃包子的，你却叫这么多人来，你又是作甚？”

大黄牙语塞，不过瞬时眼神一转，“你们三个穷鬼，饭都吃不饱，一来就要三笼包子，怕是想在我这里吃霸王餐吧？”

东方接道：“你欠我们兄弟何止几笼包子，来吃你三笼包子，都算是大大便宜你了。”

大黄牙一阵心虚，不过此时人多胆壮，并不害怕，“不跟你废话了，识相的赶紧滚了，不要妨碍我做生意。”

东方将碗中醋一饮而尽，一股刺激味道遍流全身，“今日不把这包子吃得明明白白，走是不会走了。”

大黄牙咬牙切齿，“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话说完，大黄牙身后众人皆是提了一股气，就准备大干一场，而大伍和黑娃也是精神紧绷，准备伺机而动。正待千钧一发之际，东方却又道：“今日要动手的话，你这些家当怕是要变成烧火的废柴了。”

话音刚落，大黄牙便是一个激灵，“慢着！”他伸手示意让身后刚要上前的人退了下去，又对东方说道：“你想怎样？”

东方将自己腿放到长凳上，拍了两下，裤腿上立时冒出一些尘土，看得大黄牙只咬牙，“让他们都出去，你留下来，给我们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这么简单？”大黄牙不可置信地问。

“就这么简单。”东方回道。

大黄牙一时摸不着头脑，他们要是想打他，刚才他一个人的时候就可以下手了，又何必费这么多周折，但他欺负了他们的兄弟，以这几个人的脾性，怎么可能道个歉就算了。

正自犹豫间，却见东方脱了自己的布鞋和布袜，抓着自己的布袜在桌子上拍打，顿时一股灰烟冒了出来，看得一旁的大伍和黑娃都傻了眼，更别说是大黄牙了。

“你干什么？”大黄牙厉声喝止。

“不干什么，”东方慢慢悠悠地说，“我这脚在袜中太过憋闷，想必是这袜子中污垢太多，正好趁这会时间，脱下来清理清理。”

“快拿下去，别在桌子上拍，”大黄牙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东方手里的那只袜子，“那行，我给你们道个歉。”

东方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那只袜从桌子上拿了下去，又看向大黄牙身后一众打手，“那他们呢？”

大黄牙转过身去，给带头的刘全使了个眼色，然后摆摆手，“你们都出去，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那刘全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便喝着众人出了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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